“稳定力量在消退，冲击越来越频繁。”“央行不是万能的，必须守住独立性。”“AI将重塑增长，但如何监管住风险？”5月18日，在2026清华五道口全球金融论坛高端对话中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原副总裁、中国人民银行原副行长朱民，与2001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、斯坦福大学商学院菲利普·H·奈特管理学荣休教授迈克尔·斯宾塞、日本央行前行长白川方明同台，围绕全球经济、宏观政策、人工智能、国际货币体系展开重磅对话。
当下，全球经济已进入高波动时代，风险与机遇并存。对话中提到，全球经济正处在结构性转型的关键关口，地缘冲突、通胀反复、债务压力、人口老龄化、人工智能加速渗透，共同塑造着新的发展格局。
也提到，当前宏观政策已经走到敏感微妙的时刻，必须回归本源、守住边界，审慎比力度更重要，央行的独立性与公信力，是动荡时代最珍贵的资产。
对话中还强调，AI并非简单替代劳动力，而是重塑就业结构，人与机器需要学习协同、共生。目前，新兴经济体对AI普遍乐观，发达经济体则更担忧失业冲击，这种差异源于各国人口结构与产业基础不同。AI真正的价值在于经济渗透与融合，而不是停留在实验室与技术模型中。
谈全球经济：“长期动荡”成新常态
“我们看到全球经济在减速，看到有很多经济上的脆弱性和不确定性。”会上，朱民提到了当前全球经济最尖锐、最现实的挑战。
他指出，当前全球经济增长持续放缓，全球经济增长率从3.4%下调至3.1%，2027年预测增速仍可能进一步下调。与此同时，油价突破100美元大关，通胀重新抬头，政府赤字与债务问题成为各国共同难题，几年内主要经济体平均GDP负债率将达到100%。
朱民直言：“支撑全球稳定的结构力量正在显著弱化，冲突与波动不再是短期现象，我们必须直面一个更动荡、更难预测的世界。关键问题在于，世界会向何而去？我们会进入一种新常态吗？这种新常态的基础特征又是什么？”
对此，迈克尔·斯宾塞指出，后疫情时代全球经济本就处于结构转型阶段，通缩压力逐渐消退，供给侧推动的通胀压力逐步显现，而地缘政治冲突接连爆发，进一步加剧了全球经济的动荡。他坦言：“我们看到，二战后支撑全球经济稳定的因素正在不断消退，各类冲击频率更高、影响更深，地缘政治紧张持续升级，当今世界充满了单点故障，一旦发生就会影响全局的脆弱性。”
他进一步警示，三大长期风险正在集中显现：“我们看到实际环境利率会更高，这是非常危险的。也看到各国的负债在上升，经济增长会受到明显损害。如果波斯湾局势持续，不仅会推高能源价格，更可能引发能源短缺，把全球经济拖入完全不同的发展格局。”
与此同时，迈克尔·斯宾塞也提出了对冲风险的关键变量，人工智能有可能带来劳动生产率飙升，从供给侧部分抵消当前的债务、增长乏力等压力，但技术如何落地、效果有多强，仍是问号。
白川方明则从长期结构性趋势出发，强调了当前全球面临多个不可逆转的趋势，“很重要的一点是地缘政治风险持续上升，二是AI快速崛起，三是民粹主义与社会分裂现象加剧，四是人口快速老龄化与出生率下降”。白川方明特别指出，“过去我们将供应链扰动视为短期冲击，央行也以此为依据进行决策。但后来随着疫情、冲突、地缘博弈等因素叠加，冲击甚至已经长期化、永久化，传统宏观分析框架不再完全适用。由人为因素造成的不确定性极难预测，各国决策者须保持谦卑与谨慎”。
白川方明提醒，面对高度不确定性，决策者不能沿用旧有思维，必须重新评估政策逻辑与工具效果，否则将难以应对持续变化的世界。
谈宏观政策：央行不能“全能化”
围绕政策边界与央行治理，对话中也展开了深度碰撞。
白川方明直言：“央行的独立性至关重要，如果独立性受到攻击、受到削弱，财政政策就可能主导货币政策，导致政策偏向、价格稳定失守，后果极为严重。”
“央行不是全能的。”他强调，宏观政策应当遵循适度原则，聚焦最核心目标，比如保持价格稳定，并维持稳定的通胀，是央行最应聚焦的领域。
“往往在有压力的情况下，央行竭尽全力，动用了各种政策工具，不用支付任何的成本代价。还有这样的政策组合，它只是出现问题就敲掉一个问题，但同时忽略了共同存在的问题。但是如果央行只是关注一个政策所带来的效应，而忽视了它的负面作用，当负面作用不断累积的时候其影响是巨大的，因此央行应该保证适度的原则。”白川方明解释道。
针对日本当前货币政策，白川方明直言：“日本央行加息方向明确，但始终极度谨慎，长期负利率已经导致日元大幅贬值，带来一系列经济失衡。市场与政策层面对利率上行的长期恐惧，是政策难以快速转向的关键。”
迈克尔·斯宾塞也谈及了政策边界与央行本源的重要性。他指出，“央行应该回到最本职的任务，也就是要控制通胀”。迈克尔·斯宾塞表示：“对美国而言，更高利率未必会让经济脱轨，反而可能提升投资效率、增强生产率、促进可持续增长。美国利率政策的关键是‘择机恰当’，既要直面通胀压力，又不能错误评估增长潜力。”
朱民总结，当前宏观政策已经走到敏感微妙的时刻，审慎比力度更重要。他表示，在冲击常态化的世界，政策不能追求“全能”，而要追求“精准”；不能追求“激进”，而要保持“审慎”，这是应对长期动荡的关键。
谈人工智能：找到适当的位置
宏观政策并非万能，那么，又该从哪些层面去挖掘全球经济的增长潜力？会上，人工智能成为热议话题，多方也谈及了各国AI模式差异与现实挑战。
迈克尔·斯宾塞对比中美AI发展路径，提到了两种模式的核心差异。他表示：“中国的核心优势，在于把人工智能技术快速渗透到制造业、服务业、实体经济各场景，以应用落地带动生产率提升；美国则更侧重前沿技术研发与治理体系构建。”
“中国拥有全球最大规模制造业体系，机器人发展迅猛，我甚至认为中国有望成为全球在具身机器人、智能制造领域最大的国家。”迈克尔·斯宾塞高度评价了中国在智能制造领域的进展。他认为，世界上很多国家技术是技术，经济是经济，真正采用技术用于经济才是核心。
“机器人的发展速度惊人，但也面临挑战，”被问及AI使用是否会减少就业率问题，迈克尔·斯宾塞认为，机器人目前在空间智能方面仍存在局限，这种对复杂环境的空间理解和灵活判断能力，仍然是人类具有明显优势的能力。“我们对于AI的使用一定要控制，不能过度，否则会带来一定风险，我们要学习如何适当地使用AI，找到一个适当的位置给AI，人和机器如何互动、如何合作，一定要找到一个适当的方式。”他说道。
朱民总结，AI时代必须学会如何和机器合作和机器共生。“我们不仅要考虑自己的工作，也可以再培训再上岗，现在具身智能非常智能，但也可能会出现一些错误的决定。所以不仅要考虑我们的工作机会，更要考虑对人类的挑战。”
白川方明也提到，“中美已经构建起完整的AI核心生态，日本、欧洲等难以独立形成全链条生态，不必强求全面布局，应立足自身比较优势精准发力”。结合日本国情，他表示，日本老龄化严重、劳动力持续减少，AI可广泛应用于养老护理、健康监测、生活服务等场景，精准弥补人力不足，这是日本最适合的AI落地方向。
针对AI在金融领域的应用与监管，白川方明表示，AI发展速度快、渗透规模大，带来新型关联风险，为应对背后潜在风险，必须由学界、监管层、市场机构共同研究，以谦卑态度识别潜在风险，不能盲目乐观。
迈克尔·斯宾塞则直言，监管天然滞后于技术创新，AI彻底改变了市场信息结构与交易模式，过去的信息不对称被打破，新的风险又在产生，需要多方协同理解风险、完善规则。
对于中美以外的其他国家如何抓住AI机遇，对话中也建议，应结合自身资源禀赋与比较优势布局AI，发挥自身特长，聚焦优势场景落地；同时积极参与国际标准制定，共享技术红利，共同应对风险挑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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